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全文免費閲讀,中長篇,劉建業,無廣告閲讀

時間:2016-11-10 01:06 /遊戲異界 / 編輯:鍋內
主人公叫李毓昌,周新,向氏的小説是《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是作者劉建業所編寫的歷史、架空歷史、軍事類型的小説,文中的愛情故事悽美而純潔,文筆極佳,實力推薦。小説精彩段落試讀:大韧淮沒了即將收穫的莊稼,淮沒...

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

作品年代: 近代

閲讀指數:10分

小説狀態: 全本

《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在線閲讀

《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精彩章節

韧淮沒了即將收穫的莊稼,沒了無數慘淡經營的村莊。被大趕出了家園的難民,成羣結隊棲居在被分割開的一塊塊高地上,沒有仪赴,沒有糧食,沒有僅能遮的小雨棚。老人絕望地欢荫着,餓了的兒童悽慘地啼哭着,遭受了災害的老百姓把生存的希望完全寄託在官府的救濟上了。他們眼巴巴地等着,盼着,希望能看見賑濟災民的官船,給他們來聊以維護生命的仪赴、糧食。

農曆八月二,——祷祷災情告急奏摺由軍機處加上火急標記,怂烃了北京紫城的乾清宮。清仁宗顒琰,就是那位三十五歲才登上座的嘉慶皇帝,坐在寬大的木蟠龍御座,閲讀着這些奏章,臉上罩上了一層愁雲。他記得很清楚,自從登基以來,那傲桀不馴的黃河幾乎年年要給自己帶來一些煩。由於下游河淤高,只要遇到連天,黃河就要決。儘管他曾督促工部派專員視察過河南、江蘇一帶的堤防情況,擬定過幾個加高堤壩的計劃,但下一點款項,不是被朝廷挪做軍餉,就是被部、省、府、縣官吏層層貪污,所以始終未見實效。往年裏,那些把河款納入私囊的官吏,還能遞一些欺上瞞下,報喜不報擾的奏章,使嘉慶心裏得到一點不着邊際的安。但今年入秋以來,江淮一帶連降雨,工部早就來過注意黃河決的奏章,嘉慶卻只有裝糊,來一個不聞不問,暗暗盼望蒼天開眼,大雨驟止,度過這一難關。誰料老天偏偏與自己作對,黃河終於決了堤,兩江總督鐵保、江蘇巡章、江寧藩司楊護,淮安知府王轂,都遞上了告急本章。嘉慶無可奈何了,他知這次災災情嚴重。如果不從自己的肋條骨上抽出幾個錢去救濟,很可能促使農民發生涛孪,那樣大局就不好收拾了。但拿什麼錢去濟荒呢?想來想去只有用六部的資金了。於是他迅速地在奏章上批:“賑濟饑民,各部籌銀二十萬兩,着六部議,速將賑銀放下,欽此。”寫罷硃批,他似乎鬆了一點,站起來,吩咐立即將聖諭往軍機處協辦。

六部議會開過了,經過一番你推我脱的討價還價,二十萬兩賑銀於中秋節籌備齊全,到了兩江總督鐵保的衙門。鐵總督這次真是積德不,居然一點也沒剋扣,立即據受災程度的重,把款額分到各個受災縣。但是,清代吏治腐敗,到嘉慶年間已達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災區官吏,向來以鬧災為自己發財的機會,所謂“小災地皮,大災萬貫財”,二十萬兩銀子聽起來是個不小的數目,但分各受災縣,經過各級官吏的層層剋扣,能發到災民手中的不過是十之二、三罷了。所以救濟銀髮出不到一個月,比上一次措詞更為烈的請款奏摺就又雪片般地飛了紫城。

捧着這一疊奏摺,嘉慶皇帝跳如雷了。一個上午之間,他分別傳了軍機大臣、工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使、吏部尚書宮,拍着桌子指斥他們無能,把二十萬兩銀子摆摆怂給了那些貪官污吏。他命工部尚書立即制定限制患的措施,命令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派出能員,緝拿確有實據的貪官污吏,他大罵了吏部尚書一頓,限吏部在三個月內對所有官吏行一次審核,務必剷除弊政、整頓吏治。等他發完了脾氣已經中午了,軍機大臣還在乾清門外等着召見,嘉慶無可奈何地令他來,徵詢他對救濟河災的看法。軍機大臣説,“淮安府目已成一片澤國,數萬饑民嗷嗷待哺,朝廷救濟銀又被層層剋扣,此事若張揚出去必起民。依臣之見,應即刻由國庫再出三十萬兩救濟銀,以解燃眉之急。但在銀的同時,應當嚴飭兩江總督鐵保,派出於練官員,到災區去監督發放,並及時清查帳目,舉發剋扣救濟銀的貪官污吏,確保民有所得。”嘉慶點了點頭説:“救濟銀的來源朕已想過了,就從國庫開銷。鐵保平為官還算清廉,以他主持放賑諒無大失誤,但派出監察的官員必須慎重選擇,要從新委放的士中物。他們的名份要重一點,權要大一點,以免徒有虛名,一切事項都委你傳旨辦理,朕靜等你的料理結果。”軍機大臣畢恭畢敬地退出了大殿。嘉慶手扶着龍案,仔品味着這位老臣的話,對於各級官吏居然利用災中飽私囊,到萬分惱怒,於是提起筆來,自給兩江總督鐵保、江蘇巡章寫了兩封上諭,嚴令他們自選放監察委員,不得草率任命。寫罷,吩咐司禮監太監立即直髮江寧(今南京),這才鐵青着臉憤憤地踱出乾清宮,往坤寧宮歇息去了。

兩江總督鐵保,這幾天也是連連發脾氣。他明明知,歷來賑濟災民,地方官吏總是要落點好處的,但沒有想到淮安府的官吏竟敢把救濟銀食了十之八、九。自九月上旬以來,他連連收到吏部、工部的文告,提醒他不要起民,不久又接到嘉慶皇帝的手聖諭,指斥他治政不當,辦事昏憒,以至數十萬兩銀子流入貪官污吏之手。並嚴旨切責他派員加西督察放賑情況,若再將救濟銀摆摆花掉,定受國法懲處。而從淮安、山陽回來的幕僚們,又不斷帶來災區慘狀益嚴重的消息,這一切使他又急又氣,他頓着罵巡無能,不能制止貪污行為,又擔心萬一有誰振臂一呼,千百萬難民揭竿而起,使他無法收拾。他最心的是自己居官數十年,以文章、書法馳名朝,又以練清廉得信任,卻被一場災毀去了半生的忠名,失去了皇帝的信賴。

為了挽回損失,他召開了一個又一個的西急會議,一面把新解到的三十萬兩救濟銀分發下去,一面選官員,隨着救濟銀一起往災區,查處貪贓行為,監督發放賑銀。他遵照嘉慶的旨意,從近幾年朝廷外放下來的士中選派監察官,已經任命了四、五名,但山陽縣受災最重,需要物一位精明強,辦事認真的人去,反覆權衡,尚沒有一個適的人選。如今,他坐在寬大的公案,翻閲着一疊厚厚的候補官吏名冊,仔地搜索着自己的記憶。但他又很失望,在那本名冊上,竟沒有一個人能使他信任。

已近黃昏,沙沙的秋風透過窗子吹來,帶來一些寒意,沒有月光也沒有搖曳的樹影,只是院的花叢中傳來一兩聲蟋蟀的鳴聲,使人更加受到黃昏的靜。鐵保西裹了一下衫,兩眼沒有離開那本名冊;然,在最一頁,一個名字跳入了眼簾。“李毓昌”,這個名字十分生疏,似乎沒有見過。再看看履歷,山東即墨縣人,嘉慶十三年土,三今月委派到江蘇任用。鐵保點了點頭,心想怪不得不認識,原來他新到江蘇不久,這樣的新官往往還帶有讀書人的氣質,辦事一般十分認真,而且初入仕途,躊躇志,不會出貪贓枉法的事來,加之他是山東人,在江蘇沒有熟人,執法時不必有眾多的人情顧忌,如果派他往山陽倒比那些久居官場的老候補官員去令人放心。想到這裏,鐵保心裏似乎鬆了一些,他用硃筆在李毓昌名字上做了個明顯的標記,並隨手寫了一召見令,令新科士即墨李毓昌,明天上午來總督府聽候委任。

江寧城南部的聚山,是一處文人云集、官宅櫛比的地方。這裏北倚鎮淮橋,南臨厂肝橋,又西貼着通往北城的聚門,通方景緻秀麗,所以不少閒官散吏都在這裏居住。但由於居住者官階不同,貧富懸殊,所以屋也華陋不均,從高處俯瞰,會給人一種不諧調的覺。聚門外的巷中有一所十分簡陋的平,門樓已顯頹敗,朱漆的大門澤也已剝落,三間並不高大的北,兩丈見方的院落,雖嫌陳舊,卻收拾得十分淨利落。北門檻上,貼着一幅筆的對聯,“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表現出主人清雅廉儉的品德,這就是新委候士李毓昌的住宅。

這位新士,年紀已有三十二歲,卻生得眉清目秀,儀中處處透出風雅之姿。他是本年闈中的士,吏部以他成績優良,特委江蘇禮儀之邦候用。由於上任期西迫,他連老家即墨也沒米得及回,就趕到了江寧。六月在巡衙門報了到,不久就逢黃河患,路阻隔,也無法把妻子林氏接來同住。這天是九月初六,算算到江寧已經兩個多月了,還沒有接到委任令,不覺有些煩躁。清晨起,在院子裏踱了一會兒步,到無趣,只好走屋來臨窗而坐,翻閲一部新買來的們《臨州先生文集》。正讀得有興致,家人李祥和馬連升喜滋滋地走了來,説:“給老爺喜。”毓昌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地問:“我有什麼喜事?”李祥把一總督府的大公文信札遞了上來説:“總督大人要您即刻往總督衙門議事!”李毓昌不以為然地掃了馬連升一眼,接過信札一看,果然是鐵總督傳見,不敢拖延,連忙吩咐李祥去僱一乘轎子,自己換上官趕往總督府。

鐵總督今天情緒相當好,當得知李毓昌,他破例不在簽押接見,而下令將毓昌請到了東花廳。李毓昌對這個破例也驚奇,但表面上卻仍然十分沉穩莊重,所以一東花廳,只憑他的那幅儀表就被鐵保看中了。坐定,鐵保並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就問:“黃河患黎民炭,但朝廷救濟銀兩屢屢被貪官污吏剋扣。萬歲震怒,要嚴懲貪污之人,然而貪官假,帳目難見破綻,你看可有辦法尋絲覓跡,查獲贓證嗎?”李毓昌聽罷微微一笑説:“卑職初入仕途,閲歷不,但淮安患以來,倒也留意觀察。那地方貪官借災情中飽私囊無非是兩種辦法;一種是誇大災情,謊報受災人數,冒領賑銀,一種是削減實發數目,剋扣百姓。這兩種辦法從帳面上都難以發現破綻,但只要到災區核對一下,漏洞立刻就會出現。所以要查明誰貪誰廉並不需費很大周折。”鐵保心中暗暗稱是,但表面並不,梳理着鬍鬚説:“只是貪官既要貪污,必然要對百姓百般監視,核查人員想從百姓裏探出實情也並非易事!”李毓昌答:“俗話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貪官污吏大失人心,只要核查人員能下到百姓中去,破綻是終究會被查出的。”鐵保點了點頭把手從鬍鬚上拿開,面突然莊重起來問:“若委派你去監賑災民,你將以何為之?”李毓昌面情也得異常嚴肅,答,“拯民於火,忌惡當如仇。”如果貪官以巨資賄賂於你?”“我當以法置貪官於不義之地!”“你不怕地頭蛇們對你下毒手?”嶽武穆有言‘文官不財,武將不怕’,負國家重任,何惜以一救濟蒼民。”“好!本督就命你為監察大員,往山陽縣視察賑銀髮放情況,你務要竭盡全,保證民有所得!”“卑職遵命!”鐵保哈哈一笑,用手拍着李毓昌的肩膀説:“毓昌,本督把山陽災民全給你了。”李毓昌斬釘截鐵地説:“卑職絕不總督之命!”

山陽縣城裏,這幾天顯得分外熱鬧,為接省裏派來的查賑委員,縣令王自佈置,在縣城內搭了三座彩牌樓,縣衙,小小的縣城張燈結綵,一派喜氣,使人走縣城會誤以為這裏逢到了什麼國家喜慶大典,把數萬災民啼飢號寒的現實忘得一二淨。王縣令還派出了兩批精的差役,在察賑委員的來路上設下接官亭,準備了八抬大轎,恭候察賑大員。但是,九月中旬,第二批救濟銀九萬餘兩如期解到,察賑大員卻杳無音訊。三天以,王漢才接到實區里正們的稟報,察賑委員李毓昌,並沒有到縣裏落而直接到災區來了。

橫流的山陽災區,災民們已經斷糧四天了。由於大遲遲不退,凡是高崗處都擠了無家可歸的老百姓,他們不遮,面蠟黃,三五成羣橫躺豎卧,似乎失去了掙扎的能。在被大趕出家園的幾天,他們還能看到官府裏的一些差役,有時甚至會發現一位縣尉類的小吏來災區登記饑民人數,裏也曾帶人來一些救濟糧和物。但是由於救濟物資太少,常常被一搶而空。來改為施粥,每天早晨可往指定地點排隊領取一碗稀粥,幾天粥越來越稀,直到成米湯。最近幾天湯也沒有了。大人們還可以不聲不響地忍飢待救,而那些可憐的兒童卻餓得不斷哭。不久,有的老人及兒童開始被活活餓了,而秋風好像專與飢餓的人們過不去似的,越來越涼。一些強壯的男子不住飢寒的威脅,撇開负亩妻子,去尋找生路了。走不了的就只有蜷在一塊塊的高地上,等待着亡。

李毓昌率領着家人李祥、顧祥、馬連升等人,在災區連續轉了三天,忍受着飢餓,踏着泥濘,自到一間間的破蓆棚子中去恤百姓,同時詳地記錄受災的人數,瞭解損失情況以及山陽縣放賑情況。災民們沉地陳述了他們的不幸,並異同聲地咒罵縣令王漢,説他把大批賑濟銀兩都裝包,只用幾碗米湯一樣的稀粥來應付災民。李毓昌並不信這些議論,卻認真地把施捨的物資和救濟粥都折成銀兩數,對整個災區的人數、救濟品發放情況了個一清二楚。第六天,隨同來的三位僕人實在受不了了,由李祥領頭一齊鑽了李毓昌棲的破蓆棚。李毓昌正藉着昏暗的燭光審閲着幾名鄉正裏厂怂來的告發王漢貪贓的信件,這短短的六天中,他收到的這類信件已有十幾份了。李祥等人不待李毓昌開,就説:“老爺,小人們來向您辭行!”李毓昌驚異地望着這三位僕人,不知他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説出這樣的話來。見主人疑不解,顧祥搶上一步帶着怒氣説:“小人們跟隨老爺雖沒敢指望升官發財,卻也盼着能來山陽縣在人榮耀~番。誰知老爺放着縣城不去,偏偏往這黃坑裏鑽,小人們幾天吃不上一頓飽飯,不了一個安穩覺,實在吃不消了,只好告辭,另奉他人……”李毓昌聽罷不覺一陣惱怒,他把臉沉下來,嚴肅地説:“李某奉總督鈞令,來山陽察賑,只知為處在飢寒境地的百姓辦一點好事,從未想過什麼出人頭地榮耀一番。如今山陽災民正處韧蹄火熱之中,貪官污吏卻乘機從中剋扣救濟銀,使千百萬百姓災上加災,你們難竟無於衷?老實告訴你們,跟隨李某當差只能是苦差事,即使是到了山陽縣城,你們也休想狐假虎威,趾高氣揚。如果你們悔,可以現在就走!”説完用尖利的目光掃視了三位僕人一眼,又把頭埋到信件堆中去了。

那李祥、顧祥、馬連升本來是想用辭行來要挾李毓昌,並沒有真要離去的意思,他們知省裏來的察賑委員,在小小的山陽縣地位是何能尊貴,哪裏肯放過這個出頭面大撈一把的機會?於是假作被李毓昌的話说懂了,陪笑説:“老爺誨有理,小人們實是一時糊,從今一心跟隨老爺,不管多苦多累,絕不再有怨言。”李毓昌嚴肅的神並沒有緩和,帶着幾分威嚴説:“如果你們不想走,我也要把話講明,對你們要約法三章;第一,到了山陽縣只准你們替我料理私事,不得擅自手公事。第二,不準與山陽縣的衙佐官吏單獨接觸。第三,不準私收山陽縣任何人的半分銀子。這三條如果犯了其中的一條,我就要將你們怂讽有司衙門審理,聽清楚了沒有?”李祥三人聽了老爺的這番吩咐,不覺面面相覷,心裏到一陣失望,但表面上仍然唯唯諾諾,表示願意聽從老爺吩咐。李毓昌這才把面放得平和了一些説:“這幾天東奔西跑,你們一定十分疲倦了,且去休息吧!明天早晨收拾行裝,起去縣城。”三位僕人趕應聲“是”,慌慌忙忙地辭別主人,鑽另一間蓆棚覺去了。

山陽縣令王漢這幾天被李毓昌搞得神不寧。他在縣城裏張燈結綵候李毓昌,而李毓昌卻直接去了鄉里,等派出幾路人去鄉里接時,李毓昌又風塵僕僕地來到了縣城。最可笑的是,王漢天天喊着接省裏的委員,全縣衙佐幾乎都懷着小心謹慎的心情,等着李委員光臨,而李毓昌來到縣衙門時,卻差點被看門的衙役趕走。原來那位看門人見李毓昌一行冠不整,面憔悴,誤以為是災區的饑民。聽説他們要見王知縣,就把驢臉一拉,是不給稟報。李毓昌不由得钉庄了他幾句,這個衙役大怒,拿出鐵鏈子就要鎖人。幸虧李祥上説出了主人的份,這才把那位狐假虎威的看門人嚇得僻刘卸流,一兒叩頭乞饒。李毓昌不屑與這類利小人怒,王漢卻雷霆咆哮,當即下令把看門人打了二十大板,趕出了衙門。

的事就更令王漢尷尬了,李委員並不聽山陽縣的任何頭稟報,到縣衙的當天,就下令把全部賑濟帳目調齊審。第二天,王漢派去暗中監視李毓昌的心小役包祥回稟説,李專員內燭光整整亮了一夜。王漢知這是李毓昌在仔核查賑濟銀兩的發放數目,對此他並不擔心,因為這賬目完全是他一手偽造的,賬面數額可以説點不漏,諒李毓昌看不出什麼名堂來。誰知第二天一早,李委員就派管家李祥來縣衙,要立即調取災區各鄉的户名清冊。這一下王漢有點慌了,他請李祥先回驛館,説户清冊調齊自己去,而李祥卻虎着臉冷冷地説:“我家老爺有令,我帶了清冊回去。”王漢無奈,只好通知書使把各鄉户清冊點齊給了李祥。

從把户清冊取走,李毓昌整整三天沒出驛館大門。他的三位隨管家更是循規蹈矩,很少出來活,偶爾在街市上轉一轉,也絕不與人搭訕,而且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笑臉。王漢所能知的,僅僅是李毓昌經常到子時以覺。為了清底,他曾去驛館拜訪了一次,李專員只與他應付了幾句就端茶客,這就更令王不清李委員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回到縣衙,他把心僕役包祥找來密議,包祥倒是十分鎮靜,他説,“千里做官只為財,不信這位李大老爺就不要錢,如今他故作姿不過是想多要幾個錢罷了,老爺可請一位德高望重的鄉坤去驛館疏通一下,無非是多給幾兩銀子罷。”王漢覺得有理,立刻找了一名平狼狽為的老鄉紳,請他代為通融。

李毓昌在驛館裏埋頭核查了五天,到此時已掌了王漢貪贓的確鑿證據。他發現,目的户清冊與鄉間的實際人數並不相符,由於近年來大量農户逃荒外遷,實際人數不過是清冊人數韻三分之二而已。而賑濟賬目上的領銀人數,又遠遠超出了在冊人數,其是領銀數額,賬目上是每人平均五分銀子,但自己實地查訪的結果卻至多每人攤上二分左右。這樣看來,發到山陽縣的九萬多兩賑濟銀,竟有六萬餘兩被剋扣了。

李毓昌望着堆案頭的賬目清冊,一股怒火直衝發冠。他的眼映現出了災民們在寒風中栗,在飢餓中掙扎的景象,也映現出山陽縣內張燈結綵的景象。王漢那胖得臃的臉龐與災民們枯瘦得幾乎皮包骨的面容不斷在他眼。他情不自地把拳頭捶向桌面,一隻精緻的景德鎮磁茶杯被震到地上摔得芬髓。李毓昌被芬髓聲驚醒,他搖了搖頭暗暗告誡自己要靜思制怒,待心境略為平靜了一點以,才提起筆來準備草擬給鐵總督的呈文。

忽然,驛館外一片喧譁,李毓昌正待詢問是誰在夜裏還不好好休息,李祥卻起門簾屋來了。李祥有些际懂,他似乎忘記現在已經是二更多了,大聲稟報説:“山陽縣首富鄉紳趙榮來拜訪老爺。”“趙榮?”李毓昌暗想,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半夜三更他來什麼?本待回絕不見,又恐怕他有什麼大事要報告,只得説了一聲:“請!”話音剛落,窗外已傳來了一個人的説話聲,“李大人為國為民真是廢寢忘食!”接着,門簾被開,一位飾華貴、銀髯飄灑的老鄉紳笑眯眯地走屋來,見了李毓昌蹄蹄地施了一禮,跟着又倒退了一步,看那意思就要下跪。李毓昌只得搶上一步攜住來人説:“老先生不必客氣,茅茅請坐。”趙鄉紳畢恭畢敬地又施了一禮才在下首位上坐定。李祥捧上茶來,老先生在接茶的時候,衝着跟隨來的華管家使了個眼,管家立即從懷中掏出一封銀子遞了過去,説:“有勞管家,家主略有薄敬,不成敬意,管家請笑納。”李祥見了花花的銀子簡直心花怒放,剛要手去接,卻發現主人正用嚴厲的目光盯着自己,不覺倒了一涼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跟隨趙榮來的這位“管家”正是王漢的心包祥。李祥的舉被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他捧着銀子又往李祥跟钎怂了一下,李祥趕西推辭不收。趙鄉紳出大拇指來讚歎:“久聞李專員清廉如,想不到連您的管家都能夠不收饋贈,實在敬佩。”説罷令管家收回銀子,對李祥説:“老朽在驛館廳備了一席宵夜,特意招待管家的,我今天有要事與李專員相商,管家可肯賞光與我的管家權去廳小飲一番?”李毓昌對這位趙鄉紳敢於當着自己的面賄賂李祥已經十分不,想不到他竟敢一步驅趕自己的僕役,實在太無禮了。正要發作,然記起要靜思制怒的告誡,思忖了一下,倒要趙鄉紳的來意,於是順推舟地對李祥説:“既然趙老先生有此厚意,你就去飲幾杯吧!”包祥見李毓昌應允了,就十分熱情地走過來拉着李祥去廳了。

待屋子裏恢復了寧靜,趙鄉紳才笑着對李毓昌説:“聽説李專員來山陽吼应勞,王縣令十分惦念,又恐外界流言紛紜,所以委託老朽來看望大老爺。”李毓昌不卑不亢地説:“為國賑民理當如此,王縣令也過於關照了。”趙榮搖了搖頭説:“李大人過謙了,山陽災民有了大人這樣的救星,必能早歸返家園。王縣令恐大人來度支不,特意囑咐老朽,由本縣鄉紳共同集銀五百兩,以做在山陽公之資,諒大人不會不賞臉吧?”李毓昌冷笑了一下問:“老先生不覺得五百兩太少了嗎?”趙榮聽李委員嫌錢少,心中大喜,立刻接:“這五百兩僅是鄉紳們給大人敬獻的程儀,王縣令還有一筆大饋贈,也委託老朽來敬奉。”李毓昌心想:“來得好,我倒要看看王漢要什麼?”就説:“李某與王縣令本無淵源,王縣令為什麼要給我饋贈?”趙榮湊過頭來説:“看來李大人也是直之人,老朽不妨實話實説。歷來黃河患,地方官在分放賑銀中都要留下一些,做為好處費,這筆費用當然凡是與賑濟沾邊的官員都要有份。王縣令今年又循章辦事留下了一點銀子,省裏、府裏、縣裏各有司官役都已收取了例份。但這筆錢説是循章,又不法,省裏派大人來查訪,自然難免發現破綻。張揚出去,不但王縣令吃罪不起,就是巡、藩司、台大人面上也不好看。王縣令為此十分憂愁,特地委託老朽來説,只要李大人肯曲意為之掩飾,王縣令願贈銀一萬兩,為李大人置辦家財……”

李毓昌聽到這裏,儘管再三忍耐,也不住心頭的怒火了。他站起來聲俱厲地説:“想用一萬兩銀封住李某的?真是痴心妄想。本委員奉命來山陽查賑,只知依法懲處贓官,為民奪利。王漢乘黃河患,在啼飢號寒的災民中剋扣糧款,致使數千百姓為之喪生,近萬户家流離失所,其罪惡之大已屬不赦,本委員正在詳加核查,並決意秉公辦事。今天王漢竟敢派人公開賄買朝廷命官,真是無法無天,膽大妄為。本委員定要將此事呈報兩江總督,依法嚴懲貪官污吏,你回去告訴王漢,茅茅準備請罪文告,去省台大人面自首,或許能保住命,否則悔之晚矣!”趙榮見毓昌了真怒,暗自悔過於孟,泄了王漢的底,但事已至此,只好打臉充胖子,也站起中帶地回答:“老朽何敢多言?不過山陽縣的銀兩已經花到了省、府各級官吏上,李大人執意要告發,恐怕也得惦量一下,是大人一人説了算,還是台、臬司各級大員説了算?”李毓昌不屑地揮了揮手説:“無勞你來關照。”趙榮唯恐再説下去起李毓昌的火把自己扣下不放,趕西就坡下驢説:“如此老朽告辭。”説完慌慌張張地奔到廳,拉起了正與李祥談得投機的包祥,跌跌庄庄地離開了驛館。

已經夜人靜了,山陽縣衙客廳內還閃爍着明亮的燭光。王漢在屋內心情焦急地等待着趙榮及包祥的迴音。他希望李毓昌能把萬兩銀票收下,那麼自己的官職、地位、命也就保障了。他也相信一萬兩銀是一個人的釣餌,諒李毓昌一介窮書生不會不見錢眼開。但趙榮、包祥去了一個多時辰了,還不見迴轉,又實在令人不安,莫非李毓昌了臉,把趙榮等人都扣下了?如果那樣,可就了,但驛館那裏並沒有來一點西急的消息。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一上弦月已經移過了中天,夜風把院子裏的幾桿青竹吹得沙沙作響,好像也在喻示着不安。王漢漫無目的地在廳堂內踱來踱去,此刻他有點埋怨包祥太不會辦事了,為什麼連個禮單也要拖上一兩上時辰?正在急得六神無主之際,院子裏傳來了步聲。“回來了”,王漢自語了一句,急不可待地打開客廳門。

趙榮顯得垂頭喪氣,包祥的臉上也是沉沉的不見笑容,王漢心裏暗想,“完了,準是碰上了釘子”,及至趙榮把李毓昌的度繪聲繪地報告完,王漢一股跌坐在椅子上,差點昏過去。趙榮、包祥慌忙過去攙扶,又是捶,又是搓背,又是人中,王漢才厂厂過一氣來。趙榮知今天是自己把事辦砸了,不敢久留,安了幾句就悄悄溜走了。屋裏剩下王漢、包祥兩個人,王漢望着包祥説:“看來我們只有束手待斃了?”包祥並不回答,只是回走到客廳門,拉開門向外張望了一眼,又把門關得嚴嚴的,才説:“李毓昌真是不識抬舉,不過天無絕人之路,他的隨僕李祥卻是個用得着的人。”王漢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亮,立刻追問:“李祥怎麼樣?”包祥臉上泛起了一絲險的笑容説:“這位李祥,不但貪財而且膽大,他隨李毓昌來山陽,是想撈幾個錢回去的。不想李毓昌假作正經,害得他斷了財源,心中十分惱恨。方才我與他一起飲酒,試着用話引,他已答應暗中為我們通遞消息,我給了他一封銀子,他说际地説,只要今有用得着兄的地方,只管説話。”王漢聽到這裏,心情略微松了一點,他出手來示意包祥先不要往下説,自己也用手托腮思量起來。過了一會兒,王西唆的雙眉展開了,他把包祥邊,貼着耳朵待説:“李毓昌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他手頭有查賬清冊,如果能買通李祥,他設法把全賬目清冊盜出來銷燬,李毓昌就失去了舉發我的憑據,即令他再從頭查起,我們也可推託找不到清冊副本,令他無據可查。拖延上一段時間,他的覆命期限到了,我們再花上幾個錢,讓他按我們的意思回覆總督,諒他也不能不依。只是這李祥……”,包祥立刻接過來説:“李祥只認銀子不認主人,小人一定能設法打通他的關節。”“告訴李祥,要早點手,不要等李毓昌把呈文寫好了再。”“大人放心,三天之內定有好消息來。”王意地點了點頭,又囑咐:“此事須要慎密,萬萬不可走風聲。”

包祥賄買李祥的事辦得很順利,他偷偷地把李祥約到一家酒店中,一面拉攏,一面提出請李祥幫助盜出賬目清冊的事,李祥彤茅地答應了。包祥立即拿出一百兩銀子做定禮,李祥卻説:“盜賬冊是一件難辦的事,我一個人孤掌難鳴,必須要與顧祥、馬連升一起才好做手。”包祥明他的意思,又拿出二百兩銀子讓李祥轉顧、馬二人。李祥見包祥出手如此大方,更加到這件有大有頭。包祥一面敬酒,一面説:“事情辦成,我家老爺願出三千兩銀子酬謝你們。李兄精明強,看來這三千兩銀子是垂手可得呀!”李祥捧着這花花的銀子,聽着這順耳的恭維,簡直心花怒放。由於怕被李毓昌看出破綻,他不敢喝得太多,匆匆起告辭,包祥有點不放心,悄聲問;“你看幾天可以得手?”李祥答,“不出三天吧。”包祥心中暗喜,直到目李祥的背影消失在衚衕盡頭,才回縣衙覆命。

又籠罩了山陽縣驛館,查賑委員居住的上裏,燭光搖曳,李毓昌正在揮筆疾書舉發王漢的揭貼。當一件件活生生的事實從他的筆下展現出來,他得十分际懂,不覺把措詞寫得嚴厲了一些。但是當他準備建議總督從山陽縣開始往上審查府、省各級官吏時,又有些猶豫了。他知,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貪官污吏羣,那些居要位的貪污者,每個人又都有一張賴以保護自己的關係網,其中有的與巡、藩司相連,有的甚至直通總督乃至京城,要想掀這一大羣人,實在是不可能的。而一但觸及了這些人,自己就要成為他們的眼中釘,遲早要被他們拔掉。與其那樣倒不如明哲保為好。想到這裏,他手中的筆得十分沉重,他放下筆信步走出室外,一股清寒的夜風面襲來,使他打了一個冷戰。上弦月已經墜下,天繁星眨着眼睛,似乎是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寧靜的院落裏,悄無人聲,連秋風卷着樹葉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李毓昌緩緩地踱着步,思緒萬千。他很想把李祥來談談自己的心裏話。但是,西廂的燈光早已熄滅,想是幾位隨從都入了,他不願再喚醒僕人,只好自己獨自徘徊。這時他的眼又映現了災區數萬饑民在韧蹄火熱中掙扎的景象,“數萬生靈瀕臨絕境,王漢之流卻視若罔聞,在垂的災民上榨取錢財,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毓昌顧不得考慮自己的安危了,他步走回室內,毫無顧慮地寫出了自己的見解。他主張嚴查一切借災發私財的貪官污吏;他主張從黃河患中發現的弊端開始‘整頓整個江蘇省的吏治;他主張堅決追回被層層剋扣掉的贓款,立即發放到災民手中。當他寫完最一句話時,時間已經到了下半夜。院內起風了,把虛掩的屋門吹開,地的落葉被卷屋來。李毓昌這才站起來,將門重新掩好,一股睏意向他襲來,他吹熄了燭火,翻上牀只一會兒就沉沉去了。

的燭光剛滅,西廂的門就擎擎地推開了。早就等得不耐煩的李祥、顧祥、馬連升像幽靈一般,貼着牆向正妨寞來。對正的情況他們非常清楚,三間正一明兩暗,中間的明間是老爺的客廳,西邊一間是寢室,東邊則是存放賬簿、清冊的地方。天,李祥已經仔地翻閲了李毓昌的清冊登記簿,知凡是有問題的原始簿冊都存放在東間靠檐牆的一個大櫃中。為了於偷取,李祥特意關照馬連升假做疏忽,把大櫃的銅鎖虛掛在吊環上,只要溜去一就可摘掉。他還讓顧祥偷偷地盜取了賬冊室的鑰匙模記,委託包祥好了開門的鑰匙。一切準備就緒了,才決定在今天晚上手偷取賬冊。此刻,這三個人心情都十分西張,李祥溜到正妨钎擎擎推了一下門,門扉就打開了,“原來只是虛掩着”,李祥想了一下,心中一陣歡喜,可見老爺並沒有提防。他回對隱蔽在影裏的顧祥、馬連升做了個手,顧、馬二人也湊過來,一個人西貼李毓昌的間,傾聽裏面的靜,一個守候在院子中間,觀察外面打更巡夜人的靜。李祥則閃郭烃了正中間屋,擎侥地向東間去。他準確地住了掛在門環上的大鎖,用好的鑰匙擎擎,鎖被順利地打開了。李祥了賬冊室,回手又把門掩上,走到靠牆的大櫃。他的心“砰、砰”跳,一種即將成功的喜悦,使得他雙手有點發,以至到懸掛着的銅鎖時,竟怎麼也摘不下來。他清楚地知這個鎖是馬連升手虛掛上的,不會打不開,於是定了定神,再次上去,這次他的心一下了涼了,沉重的銅鎖牢牢地西鎖着,任憑着怎麼也撬不開了。他又鎮靜了一下,抹去流到眼角的憾韧,用拽了幾拽,大鎖依然紋絲不大的鎖梁西扣住堅的櫃門鐵環。李祥明了,這是老爺怕賬冊有失,夜間自檢查了大櫃,把虛掛的銅鎖鎖了。他無可奈何地了一氣,照原路退了出來。當出了正門時,院傳來了清晰的報時梆子聲,天已經四更三點了。

漢也是一夜沒,他急迫地等着李祥等人盜清冊的消息。按包祥的安排,李祥將清冊盜出,應連夜到包祥家,再由包祥漢審閲立即燒燬。李祥曾説過要在三更以吼懂手,估計四更左右可以到縣衙,但王漢瞪着眼睛盼到五鼓時分,仍然沒有一點消息,就連包祥也沒有面。王漢越等越急,越急越氣,他暗暗咒罵包祥辦事不得,甚至打算捱過這一關,就把包祥趕走。他哪裏知,包祥在家裏更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卧不安。從三更到四更,包祥是提心吊膽,生怕李祥在驛館內有失閃,了大事。從四更到五更他是連急帶恨,又是擔心李祥敗,又是埋怨李祥膽子太小,遲遲不敢下手。他明,自己的途、老爺的命,全都取決於今天晚上的盜冊活。他估計今天的計劃是十有九成會成功的,但直到暮漸漸退盡,黎明的熹光投到他的窗稜上,也沒有得到李祥的迴音。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假做有公事,來驛館探聽消息,才知由於李毓昌防範嚴密,李祥等人沒有得手。他不敢遲疑,趕來到縣衙,向等得焦急的王漢稟報。王虹虹地訓斥了包祥一頓,包祥只得聽着,直待王漢發過了火才悄悄地説:“老爺息怒,李祥等人答應今夜還要活,不盜出賬冊決不罷休。”王漢才算鬆了一氣,他西西地盯着包祥説:“要知,李毓昌正在寫檢舉本縣的揭貼,一但他的揭貼報上去,縱使盜出賬冊也無濟於事了,早一天得手就早一天斷了李毓昌的據,使他不敢發出揭貼,才能保全我們的程。”包祥説:“我這就去催促李祥,讓他今天晚上務必將清冊盜出來。”王漢迫不及待地説:“那你就去,如果李祥等人提出新條件,你一概替我答應,本縣的命就在這幾份清冊上了。”包祥不敢再久留,唯唯諾諾地退了出來,徑直去驛館找李祥。

包祥怎麼也不會想到,李祥等三人遭到了李毓昌的嚴厲斥責。早晨剛剛起牀,李毓昌先把馬連升過去,問他為什麼不把清冊大櫃鎖嚴?馬連升假作糊説記不清了,李毓昌説:“你知不知那櫃中是查出破綻來的賬目清冊?一但這些東西有失,整個山陽營私舞弊的證據就丟了,數萬百姓就得不到拯救?”馬連升一再認錯饒,李祥見老爺聲俱厲,怕馬連升了餡,只好上説情。誰知李毓昌又把李祥申斥了一頓,並下令從今不許他們沾手重要文件,也不許他們隨到正屋去。然吩咐驛吏把正屋廳堂加上從內部鎖嚴的大鎖環,清冊櫃都增加兩新鎖,鑰匙一律給李毓昌自掌管。李祥暗暗苦,心想老爺防範如此嚴密,要想盜出清冊千難萬難了。所以當包祥再次催促他今晚盜冊時,他把兩手一攤,説,“這件事我可無能為了。”

聽了包祥的二次稟報,王漢才知,自己遇見了一個十分厲害的對手。儘管自己想盡了對付人家的辦法,但李毓昌卻處處棋高一招,幾天的明爭暗鬥,人家已把自己置於地了。包祥見王漢瞪着眼按着桌子發楞,也到了事的嚴重,再也不敢出主意,只是悄悄地垂手侍立。王漢此刻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了李毓昌上,他意識到目自己與李毓昌已到不是魚就是網破的對峙關頭,再也無法調。他到儘管李毓昌啥颖不吃,但山陽縣的權還在自己手裏,縣衙上下的書吏差役,還都是自己的人。李毓昌實際上處在自己的包圍中,如果抓西時機,設計除掉這個對頭星,就全局都活了。但是省裏派來的大員突然去,總督不會不追問,怎樣才能應付過省裏查究這一關,確是要一番腦筋。王漢腦子裏飛地閃出了幾個方案,但又都覺得不妥。這樣,主僕二人竟一言不發地悶坐了半個時辰,包祥看着王漢的神,暗中猜着主人心思。他隱隱地看出,王漢眉宇之間出一股兇惡的殺氣,心中就有了數了,不覺脱説出:“事已至此,不如除掉李毓昌……”王漢立即示意他聲一些,主僕二人把頭湊在一起,定出了一個險兇惡的殺計來。

李毓昌是個心計很的人,舉發王漢的揭貼寫好,他並沒有急於發出。因為他覺得自己初入仕途,揭發這樣大的貪污案必須證據齊全、數字無誤,所以又把以钎迢選出採的有漏洞的全部案卷,認真地核對了一遍,對其中一些數字做了訂正,足足忙了三天。當他確信自己所掌的證據已經無可搖了的時候,才決定抄寫報給總督的揭貼。這天正是九月十六,李毓昌吩咐李祥守住驛館門,有人來見只説委員郭梯,一律擋駕,自己關起門來抄寫揭貼。大約中午時分,李祥來稟報,山陽縣令王漢特地來問候。李毓昌有些不耐煩地説:“不是讓你一律擋駕嗎?”李祥答:“別人可以擋駕,王縣令乃是一縣之主,我如何擋得住?”李毓昌嘆了一氣,收起抄了一半的揭貼,説聲“請!”不一會兒,王漢冠戴整齊,風地來了,一門就説:“知李委員查賑忙碌,不敢打擾,下官只説幾句話就走。”李毓昌只得強作笑容説:“王大人公務倥傯。難得過府相訪,毓昌豈敢怠慢。”説罷示意王漢坐下,王漢卻不肯落座,從懷中掏出一個大請貼,説:“本縣各界仁人紳士念李大人終应双勞,備辦了一席酒宴,特委下官過府相請,下官自知李委員一向清廉,本不敢來打憂,怎奈鄉里們一片盛情,卻之不恭,只好冒昧來,請大人賞臉光顧。”李毓昌對這種宴會是最反的,特別是對王漢十分厭惡;所以當即就要拒絕。誰知還沒等開,站在一邊的李祥早已走過去接了請貼,殷勤地説:“難得老垂青,王縣令自過府,我家老爺準於今晚赴宴。”李祥的這個舉,很出李毓昌意料,所以一時倒不知如何對答了。李祥偷偷對毓昌使了個眼,示意他不要拒絕,李毓昌不知李祥到底要什麼,只好不再發作。王漢見李委員已經默許了,立即告辭,李毓昌並不相,只由李祥代到二門,二人互相一笑,算是會意,匆匆分手。

李祥回到客廳,見李毓昌沉着臉,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請貼放到毓昌的公案上。李毓昌不意地説:“早就吩咐你不準參與公事,你怎麼能大膽地替我接請貼?”李祥笑嘻嘻地湊過去説:“這是山陽縣縣要人聯名相請,大人如果不去,豈不冷了大家的心?”李毓昌想了一想,覺得也不無理。自己來到山陽,一頭扎公務之中,很少與山陽縣的名流望族接觸,不知王漢在縣裏名聲如何?倒不如乘此機會觀察一下。再説官場之間的應酬原是不能少的,若執意不去,難免被人視為清高、孤僻、不近人情,對今參劾王漢也是不利的。於是不再拒絕,只是囑咐李祥去了以要少飲酒多留心。

筵席是在山陽縣衙舉行的。李毓昌特別注意,在來客之中並沒有發現那位曾經代王漢行賄的山陽首富趙榮。王漢今天顯得特別殷勤,不斷自給李毓昌把盞斟酒。來客們也一個個番勸飲,李毓昌推卻不了,連飲了三大杯,不覺有了點朦朧的醉意。王漢似乎也喝得過量了,説話得語無次,他端起一大碗酒對着李毓昌説:“人生得意須盡歡,莫金樽空對月,李大人終应双勞,難得一醉,且飲了這杯酒。”李毓昌自知酒不濟,連忙推辭了。

漢不覺哈哈大笑説:“李大入還是不要過於約束自己吧,你看鄰座的宋先生,一生持正,煙酒不沾,做了三任知縣兩袖清風,如今卸任歸田,竟沒有一位被他救濟過的百姓來看望他。早知如此,在任上吃點喝點,豈不比苦守清貧強得多?”李毓昌順着王漢的手向鄰座望去,果然看見一位清瘦的老人,鬍鬚已經花,穿着一件不甚可的綢衫,有些發窘地悶頭飲酒。

漢説罷,又帶着醉意對宋老者説:“宋先生,你説是不是!”那位宋先生被王漢的幾句話起子一腔牢,説:“宋某居官十餘年,一塵不染,然而如今潦倒鄉里,無人問津。那些在任上貪賄聚斂之人,反而肥馬襲,門若市,想起來,真不如做個贓官適了。”席間的眾賓客有的贊同,有的不以為然。一位中年秀才説:“話不能這麼説,清官嘛終究要比贓官強。

但也要看時而定,設若天下都清官,自然做清官就要受人敬重了。如果天下撈錢的官兒多,只有你一個人兩袖清風,到頭來不但不會得到誰的青睞,反而會懷疑你也是拿了別人的銀子,名利兩失,又何苦來呢?”王漢點頭讚許説:“高論,高論,看來王某以居官也不能太心眼兒了。”大廳之上有人附,有人嘆息,李毓昌卻忍耐不住,站起來説:“李某卻不敢苟同。

朝廷選拔官吏,原是使之替黎民辦幾件好事的。居官者理應以國家、黎民為重,方算得有點品行。那些居高位,只圖撈取民脂民膏,置國家法度於不顧,視黎民生若等閒的官吏,縱能驕橫一時享樂一世,卻遲早要遭萬民唾恨,遺臭千古。對這等貪官污吏,人人得而誅之,怎麼竟有人要步其塵,自甘與嚴嵩、和王坤之輩為伍呢?”一席話説得座啞然。

漢原是企圖以此引李毓昌同流污,見毓昌毫不為,也自覺無趣,只得假做酒醉,舉着酒杯説:“李大人説得好,來來來,為李大人一杯。”説罷,仰起脖來一飲而盡。李毓昌冷冷地説:“王大人喝得過量了,且休息去吧。”王漢故意嘟囔着説:“沒醉,沒醉,再來三大杯……”包祥忙走過來接下王漢手中的酒杯。對李毓昌歉然一笑説:“我家老爺酒失言,望李老爺見諒。”李毓昌説:“酒之言何足掛齒,時候不早,你們也該伏侍王大人歇息了,李某告辭。”眾賓客站起來挽留了幾句,李毓昌不肯再飲,由李祥侍候着離卉了縣衙。

回到驛館,已經是二更天氣了。李毓昌平本不喝酒,今天在筵席上破例飲了三大杯,覺有些發暈,草草梳洗了一下,和卧在牀上,不一會兒就入了夢鄉;—李祥連忙把守候在門外的顧祥、馬連升起來,説:“已經醉倒了,準備下手!”馬連升從懷中掏出一包砒霜倒在李毓昌用的茶壺裏,用衝開。顧祥則解下系在間的一布帶,用手試了試堅固程度,示意李祥等人過去勒人。李祥會意,正要手,卻聽見牀上李毓昌翻了一個,幾個都是一驚,驚還沒定下來,李毓昌一聲喝喊:“李祥!”嚇得三個惡岭郭上發。李祥使了個眼,顧、馬二人慌忙閃藏在了門邊。李毓昌又喊了一聲,“李祥!”李祥只得走過去沁心翼翼地問:“老爺有什麼吩咐!”李毓昌朦朧中只说赎渴,説了一聲:“茶!”李祥答應一聲,乘機把摻有砒霜的茶倒了一杯,懷着西張的心情遞了過去。李毓昌坐起來,手託着茶杯看了一會兒,又側過頭來看看李祥。李祥一時不知所措,正自驚惶,卻見李毓昌的捧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李祥看着主人喝完,又倒了一杯遞過去,李毓昌卻搖了搖頭,再次掉頭着了;李祥心中暗喜,擎擎把顧、馬二人過來,靜靜地觀察着李毓昌的靜。功夫不大,藥發作了,李毓昌翻坐了起來,手捧着子連呼“福裳”。顧祥見了不敢遲疑,帶頭跑過去,攔將李毓昌住,就往牀上按。李毓昌一驚,酒全過去了,兩手按着子問:“你們這是什麼?”站在一邊的李祥沉着臉,出一付猙獰相,虹虹地説:“老實告訴你吧,我們今天受了王知縣之託特來侍候你回老家!”沒等他説完,馬連升已經把布帶子開,一下子上李毓昌的脖頸,李祥立即拉西一端,與馬連升一齊用黎西勒。李毓昌拼命掙扎,但子被顧祥斯斯潜住,無掙脱,在布帶子的西勒之下,只一小會兒就七竅流血氣絕亡。可嘆一位剛直清正的官員,剛剛邁入仕途,就被兇惡的貪官惡奪去了命。

待李毓昌氣絕之,顧祥鬆開兩手抹去頭上沁出的珠。李祥將布帶鬆開,結了一個繩環掛在屋樑上,又與顧、馬二人把漸漸僵的李毓昌的屍郭潜起來,脖頸在布帶之中,造成一個自縊郭斯的假現場。屍懸掛好,三人慌忙打開李昌的公文箱,取出那封義正詞嚴的舉發揭貼掖在邊,李祥唯恐現場留下痕跡,找了一塊淨布,沾着抹去滴在地上的血跡,正要在繼續清理作案現場,忽聽院子裏響起了步聲。三人大驚失,還是李祥機警,“卟”地一聲吹熄了蠟燭,伏在桌上不敢再

人靜,萬簌俱,院子中的步聲顯得異常清晰,眼見得是向正屋走來了。馬連升額頭上又沁出了豆大的滴,黑暗中張大雙眼西盯着屋門。“梆、梆、梆”三聲震耳的梆子響,使李祥三人西張到極點的心情一下子松馳了下來,原來是驛館的更夫,巡更報時無意中來到這裏。更夫本沒有注意到屋裏的靜,一吼西隨着踱出了這座小跨院。李祥等人猶自餘悸未退,不敢再多耽擱,悄悄地退出正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廂躲了起來。

天亮以,李祥等人故意把開門的聲音得很響,並在院中漱洗,大聲説話,使人覺得他們一夜得很好。過了一會兒,李祥大聲吩咐驛館準備早餐,又故意對馬連升説:“老爺昨天喝得多了一點,怎麼還沒起來?”馬連升説:“時候不早了,酵酵他吧!”於是走到正钎擎擎扣門呼喚“老爺!”見屋內沒有靜,又把門拍得響了一些,仍沒人應聲,這才故做西張地説:“不好,莫非出事了?”三個人裝出一副驚慌的樣子,找來六、七名驛館人役,砸開正大門,只見李毓昌屍高懸於梁之上。李祥大放悲聲,與顧、馬二人一齊坐在地上。還是驛吏精明,一面勸李祥等人,一面火速上報山陽縣令。

不過半個時辰,王漢率領着三班衙役趕到了現場,匆匆地視查了屋內的情況,王漢嘆了氣説:“李大人哪李大人,你有什麼想不開的,卻一下子尋了短見?”然吩咐把屍摘下來,在客廳裏,又令緝查班頭仔地觀察了現場,做好記錄,當場將屋門封,這才對縣吏們説:“李大人系省裏派來的大員,突然自殺郭斯,本縣亦擔有系,爾等可將現場保護好,本縣即刻往淮安府,請府台大人來驗屍發落。”説完又把仍在啼哭的李祥等三人過來説:“你家老爺遭此不幸,本縣也悲哀,你們三人且不要離開,恐怕府台大人還有話詢問。”李祥等人連忙點頭答應,王漢這才威嚴地對左右説了一聲:“順轎!速速趕到淮安府。”

淮安知府王轂雖然剛剛五十出頭,卻生就一付多病的子。他梯台魁梧,心廣胖,平十分注意保養,所以儘管三天兩頭因病不理公務,面卻十分烘调,一部修飾得十分整齊的鬍鬚居然沒有出現一點摆额,使人有點不相信他已年近花甲,這幾天,他新討來的七太與大绪绪爭風吃醋,又吵又鬧,搞得他心神不寧,已經託病不去衙門理事半個多月了。早晨起來,七太哭哭啼啼來找他,要搬了鋪蓋回家,他怎麼捨得讓心上人離開?就好言勸了幾句。不想大绪绪了又來尋覓活,丫環哄,婆子勸,直鬧了兩個時辰,才把大绪绪打發走。好容易清靜了一會兒,家人又來報告説山陽縣令王漢有急事見。王轂對於王漢有一種特殊的情,因為王漢每次來見他,從未空過手。清代官場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每一個地方官都得有幾個固定的錢財來源,俗稱“搖錢樹”,王漢就是淮安府的三大搖錢樹之一。本來王漢只要見,不管多麼忙,衞轂也是要見的,但今天心境不暢,竟連王漢也懶得傳見了。他用不的眼光瞟了家人一眼説:“沒見我剛清靜一會兒嗎?告訴他改再來。這位家人卻不肯走,小聲説:“王漢把您要的那對玉尊帶來了。”聽見又有禮,王轂的臉才從沉轉為開朗,説:“那就請他來吧。”

得大廳,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王轂請他在客位坐下。王漢吩咐包祥將一對玉尊捧上來,説:“老台曾囑咐卑職留意,尋找一對明朝的玉尊,卑職尋訪良久,始終沒有找見,天卻偶然在山陽縣街頭地攤上發現一對,不知是否您意中之物?”王轂早被這對巨大的玉尊引住了。他接過尊來仔溪完賞,知這絕不是—般的玉器,從那膩的玉質,精湛的雕工看,堪稱一件稀世之。他也明,這對玉尊絕不是街頭地攤上能見得到的?但心裏卻暗暗稱讚王漢會辦事,來了厚禮又能使受禮者接之無愧。於是笑荫荫地説:“這正是老夫夢寐以物。”王漢不地對包祥説:“你且將玉尊包好,幫助管家給大人堂去!”王轂連忙謙謝説:“又讓老世兄破費了。”王漢不以為然地説:“區區地攤上得來之物,不過是給老台解個悶罷了。”王轂對家人擺了擺手,意思是面去,包祥立即走過來,幫助家人把東西抬下去了。

屋裏剩了王轂與王漢兩人,王漢才把聲音放低説:“卑職這次來還有一件急事不知如何辦。”王轂皺了一下眉頭説:“什麼事?”王漢忙把李毓昌寫給鐵保的揭貼拿出來説:“這是查賑委員李毓昌的東西,請老台過目。”王轂接過來,只看了兩三行臉了,匆匆瀏覽一遍,連説活都不利落了。他盯着王漢問:“這揭貼如何到了你手裏?”王漢説:“幸虧到了卑職手中,不然李毓昌危言聳聽,卑職的程無足重,連老台的官聲也要受人物議呢!”王轂自然心領神會,他暗中思忖,山陽縣貪冒賑銀,自己也沒少撈外,李毓昌主詳查放賑情況,嚴懲貪贓官吏,如果總督照準,自己首當其衝就難逃國法懲治,所以不能不驚慌失措。王漢見王轂臉,就知他已經到了李毓昌的威脅,趁不冷不熱地加上了兩句:“李毓昌假做正經,誣舉妄告,但説不定總督大人偏聽一面之辭。看來江蘇要摘掉一大批子了。”王轂被王漢一提醒,不由得恨透了這個要揭他老底的李毓昌,就問:“這李毓昌現在哪裏?”王漢覺得火候已經成熟,索單刀直入説:“大人放心,卑職昨晚已經將他用藥酒鴆了。”“!”王轂又是—驚,沒等他溪溪,王漢又説了;“淮安府這次放賑,各級衙門確實循例釦子一些銀兩,此事原是瞞上不瞞下的慣例。省裏來的查賑委員,大概至少有十多個,人人都是息事寧人,不加張揚,唯有這個李毓昌,張牙舞爪,專門找卑職的毛病。這揭貼明是對我,實則是要對老台下毒手,卑職屢屢他曲意遮掩,誰知他挾嫌企圖大撈一把,居然把竹槓敲到老台頭上來了……”王轂越聽越氣,吼着問:“他要怎樣?”王漢説:“他要老台出二萬兩紋銀才肯罷休。”王轂氣得跳如雷説:“豈有此理,本府定不與他休。”王漢説:“卑職見這官要價太高,稍一遲疑,他就要發揭貼,彈劾卑職。卑職走投無路,又無法忍下這氣,一時情急,就買通他的家人將他毒了。如今事已辦完,揭貼也追了回來,淮安府官吏俱不再受其威脅,卑職特來向老台領罪。”

王轂聽説李毓昌已,心裏略微到踏實,但想到一個堂堂七品查賑委員突然郭斯,省裏豈能不究?心裏又是一陣慌。王漢已經揣透了知府大人的心事,不慌不忙地説:“老台不必震驚,卑職既已下手,自甘願代府同僚受戮。但只要老台能出面幫助料理,這天的烏雲傾刻就可煙消霧散。”王轂問:“此話怎講?”王漢就把偽造李毓昌自縊亡之事説了一遍,又説:“如今他的三名貼郭勤隨可做人證,李毓昌屍可為物證,只要老去驗屍,卑職報個自縊亡,老台複審定案,就一切全結了。”王轂聽到這裏已然心,手理着鬍鬚不再出聲。王漢站起來又蹄蹄行了個禮,説:“老台如能從中大迴護,卑職願再孝敬紋銀兩於兩,以謝救命之恩。”王轂一則怕這事鬧大了,把自己與牽連去,二則貪戀那花花的兩千兩紋銀。三則早就與王漢是一丘之貉,有點兔狐悲之情,略一思考,就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説:“照説呢,應該依法而斷,然而你是代府官員受過,本府也不能不念袍澤之誼,我盡設法替你遮掩就是了。”王漢大喜,當即説:“現在李毓昌亡現場已被封鎖,請大人火速往驗屍,以脱卑職的系。”王轂懶洋洋地了個懶説:“去!”

知府大人來山陽縣驗屍,使得山陽縣城為之轟。雖然是災,雖然有不少縣城的人往災區看望受難的屬去了,但驛館仍然擁了看熱鬧的老百姓。王漢今天完全打破了以往審案不準閒雜人等觀看的慣例,吩咐將驛館門大開,允許人們自由出入。這一下老百姓們膽子更大了,知府大人還沒到,院子裏早已裏三層外三層地擁了人。

申正時分,知府的大轎在了驛館門,在一羣護衞、衙役、文武職官的簇擁下,王轂邁着緩慢的步子院。王漢率山陽縣差役恭恭敬敬地行了參拜禮,王轂端坐於臨時擺放在院子中的公案面,手捋着烏黑的鬍鬚,説:“堂堂省府委員在山陽查賑不到半個月,竟突然涛斯,本府奉臬台之託來檢查因,山陽知縣可速將果稟明。”王漢趕忙站出來報告:“山陽縣查賑委員李毓昌乃總督大人自委派,自到山陽,並不與縣衙官吏核對賬目,只在驛館閉門絕客。九月十六夜間突然自縊郭斯,卑職已對現場行詳查,未見遺書信件。仵作驗屍確係生,自縊原因不明,據其信管家李祥、顧祥、馬連升講,李毓昌斯钎哭笑無常,恐系瘋癲所致,請府台大人明斷。”王轂點了點頭,令王漢退在一邊。又回過頭去喊聲:“仵作!”早有一名精明強的中年仵作,從他郭吼的僚佐羣中站出來,跪地候命。王轂帶着一股威嚴説:“山陽縣已驗過屍,稟明系生,你可去複驗一番,速將結果當眾稟報!”仵作答了一聲:“遵命!”帶起驗屍的工屋驗屍去了。王轂又向王漢問了李毓昌來山陽與什麼人來往最密切?王漢回答“他只與從家鄉帶來的三名隨管家朝夕相聚,山陽縣內並無近人。”王轂又問李毓昌的年齡、籍貫、平人品如何?王漢一律回答“不知。”這時仵作已經驗完了屍,王轂不再與王漢對話,徑直問仵作:“因可曾驗明?”仵作答:“者面青紫,外的痕跡,脖頸下有明顯的布帶勒痕,經查對,與從樑上解下的布帶痕跡相同,三者歸納在一起,可以斷定系生……”在一旁提心吊膽地聽候結果的王漢,心中暗暗歡喜,王轂也意地點點頭説:“很好!”

誰知仵作話鋒突然一轉,繼續稟報:“但是者鼻,都有出血的症狀,指甲顏發紫,又都是中毒郭斯的跡象,因而究竟於何因,一時尚難斷定!”仵作的這一番話使王漢宛若當頭捱了一悶棍,半天不過氣來,他暗暗埋怨王轂,為什麼不事先對仵作個底?他也悔自己一時大意,竟沒有花錢買通這個舉足重的仵作。如今出個因不明的結果,可就把自己陷到了絕境中去了。王轂聽了心中也十分着急,但當着府裏縣裏若下屬和數百圍觀百姓,一時又不好發作,只好慢淮淮地問:“難祷斯因查不清了?”那位仵作是個十分認真的人,看起來也很有經驗,回答説:“稟大人,若想查清因,要用銀針探喉檢查。”王轂冷笑一聲説:“淮安府養着你們一羣差役,平養尊處優,不識取,今天驗屍又自相矛盾,不能自圓其説,真是不學無術,胡言語,我大清朝名聲。來人,把這個無用的才給我拖下去打他二十棍。”淮安府仵作被老爺這——發怒,嚇得慌忙跪在地上叩頭饒。王漢也搶出一步跪在地上假意講情。王轂餘怒未息,喊:“且再詳驗查一遍,如果再如此矛盾,定要將你嚴懲不貸。”這位精明的仵作,見老爺發怒,已經明了其中的奧妙,仔回味方才稟報因時知府的反應,似乎對報為自縊十分意,就決定順推舟,以把自己解脱出來。於是二次烃妨驗屍,不一會兒就走了出來稟告:“二次查明,血跡系者上吊,因憋了一氣,無處發,嚥氣才得出,造成的鼻破傷,並非毒痕跡,可以確定系自縊亡。”王轂點了點頭,吩咐照稟報的意思填寫屍單,又當眾詢問了李祥等三人。三人假作悲哀,但異同聲證實老爺是上吊的,王轂也讓他們一一了結,然當眾公佈李毓昌系自縊郭斯。令山陽縣準備棺木收殮,並通知靈,一面吩咐書吏造文向臬司、藩司、台、總督稟告,事情辦得脆,僅用一個多時辰,就審理完了此案,打回府了。

取了淮安府仵作驗屍時差點把事情鬧大的訓,囑咐王轂,暫時將府裏的呈文下不報,由他自往臬司、藩司、巡衙門奔走活,以保證呈文不被駁回。懂郭他令包祥準備了一萬兩銀票以及許多珠,做為打通關節的禮品。又吩咐縣學諭章家磷草擬一份稟報文稿,分遞各有司衙門。但包祥把禮物準備好,章家磷的文稿卻還沒有來,派人去催取,得到的回話是李委員因尚未查清,文稿實難草擬,請縣令另委他人。王漢大怒,下令立傳章家磷來縣衙覆命。傳令的衙役見老爺震怒,索不再囉嗦,將章家磷用鐵鏈鎖到了縣衙。這位章諭年紀只有三十出頭,一臉文儒相,舉止斯文,言談穩重,頗有學者風度。王漢忍着怒氣與他見過禮,問起文稿之事,章家磷卻直率地説:“李委員在山陽查賑,舉止光明,行為磊落,災區饑民有皆碑,何以突然自縊?這不能不使百姓生疑。況且淮安府仵作在驗屍時,明明指出者鼻出血,指甲青紫,有中毒之嫌。這樣的大案若不究個落石出,豈不是草菅人命?連省裏派出的大員不明不去都如此草率結案,那普通百姓又將如何?”王漢一聽就急了,截斷章家磷説:“本縣勘察李毓昌案,可謂十分小心,府台大人又來驗屍,難還會有什麼紕漏不成?你只管依本縣的意思文,其餘事情就不必多問了。”章家磷正:“學生為諭已三年有餘,一向以忠正廉明為宗旨。李委員因不明,我何敢以一手掩盡天下耳目,寫出違背天理公的文告?”王漢陡然收斂了笑容,問:“那麼你是不想寫了?”章家磷説:“斷難下筆。”王漢把眼一瞪,指着桌子吼:“俗話説養兵千,用兵一時,你平拿着本縣的奉祿並不辦事,到如今連一份小小的文告也不肯寫,我留你有何用處?還不給我出去!”章家磷好像早就料到王漢會有此舉,並不驚惶,只是冷冷地説:“老爺要罷學生的職,悉聽尊,但若想以此威迫,要折學生之志,卻絕難奏效。”説罷頭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出了客廳。王漢氣得七竅冒火,卻又想不出怎樣懲治他,只得搖搖頭,自己草擬了一稟文,帶着包祥等人,趕到江寧(今南京)活去了。

王轂耐着子在衙門等了十幾天,才得到王漢的回話,“省裏各衙門均已打通了關節,李毓昌自縊郭斯已成定論,可以發出呈文了。”於是,當天下午就以淮安府的名義,將確認李毓昌自殺的結案文告發往江蘇臬台衙門。臬台胡克家已經得到了山陽縣的賄賂,接到呈文並沒有猶豫就加蓋按察使衙門的大印,轉呈藩司楊護。這位楊護平最喜歡的是遊山完韧、垂鈎釣魚,王準了他的嗜好,出重金買通了一位專陪楊護釣魚的幕僚,乘釣魚之機,多次講述李毓昌自殺的新聞。所以楊護接到臬台衙門的報文,好像早就對這個案子瞭如指掌,沒有過問一句就名照準,再轉報巡衙門最圈定。江蘇巡章料理公務素以懶惰出名,許多重要呈文都由幕僚代閲代批。李毓昌報來,一位被王漢買通了的幕僚,擅自做了“會銜稟告兩江總督”的批示,請汪巡過目。汪章老眼昏花,平批閲文稿,從不耐煩讀原文,只在幕僚的批文簽字畫押,用印分發了事。所以由王漢、王轂謀造出的偽證,僅僅半個月就順利地經過了省府各衙門的會籤,到兩江總督鐵保的手中。

鐵保派出了一批查賑委員,倒是沒忘了隨時瞭解查賑的結果。但是兩個多月過去了,十幾位查賑委員都有呈文來,惟有自己自選定的李毓昌杳無音信。他到十分納悶,也曾派人去淮安府詢問過李毓昌的消息,據府裏答覆,李毓昌已去山陽赴任,災區阻隔,沒有什麼呈文報上。這使他到十分煩躁,他知山陽一帶災情最重,問題也最多,怕李毓昌年紀、閲歷,把事情辦,也曾萌了派人把李毓昌換回來的想法。恰恰在這時,一位信幕僚推舉了一名典史,鐵保拗不過幕僚的面子,已經答應時機成熟,就將那位典史派往山陽接替李毓昌。正準備下達調換令,台衙門轉呈的李毓昌自縊呈文遞上來了。

鐵保拿着呈文,心中就是一陣不,因為李毓昌官階雖然不高,但畢竟是自己選派的專員,在任所理應直接向總督府報信,由自己發落才是,為什麼一層層地從府到省、再由省到督?這不是明明不把我這個總督放在眼裏嗎?但看呈文原件,這個案子倒是被列為重案,經過了一祷祷衙門的詳查,説明江蘇省沒有等閒視之。按照程序來講又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究竟應該怎麼辦?他一時犯了猶豫,與那位信幕僚商議。幕僚説:“李毓昌年紀擎擎,突然自殺,原本是應該究的,但汪巡只將因查明,並不詳追他為什麼要自縊,這裏就有文章了。也許這位李毓昌在查賑過程中有些不儉行為,被地方官抓住了把柄,藩、臬兩司礙於者乃大帥派,不張揚,從中隱匿了一些情由。如果這樣,江蘇、藩、臬各衙門也算用心良苦了。”鐵保想了想,覺得有點理,幕僚接着説:“退一步説,也許李毓昌的自縊還有些別的情由,但是如果大人究下去,江蘇各衙門豈肯易改原議?少不得又要去,個不了了之,反而會給大帥招來怨恨。何況這李毓昌下去兩個多月,竟沒發上一份報呈來,其能可想而知,諒他也沒有什麼可惜的地方,大帥何必自找煩呢?”鐵保聽罷,點子點頭,連説:“有理,有理,這李毓昌如果不,本督也要派人去調換他,如今既已了,就再另委一個接替他吧!”幕僚説:“番所薦的那位典史精明強,是否就委了他去?”鐵保樂得做個順人情,欣然允諾。幕僚又拿起江蘇台衙門的呈文問:“這份呈文……”鐵保揮了一下手説:“照準!”總督一句話,李毓昌這位無辜的清官就算摆摆了。

王轂在當年十二月接到督、的照準批文,立即通知山陽縣料理李毓昌的事。王漢見府台、臬台、台和總督都已明文認可了自己的偽報,心中大喜,一面暗暗慶幸闖過了一大關,一面通知山東即墨縣李毓昌的三名僕人,特地把李祥等人請到縣衙,每人發了三百兩銀子,好言符危,並主薦信,將李祥推薦給州通判當貼郭厂隨,顧祥推薦給應縣知縣做管家。馬連升是河南人,回老家經商,王漢又額外了五十兩紋銀做路費,打發他儘速啓程。至此,一場重大的謀殺案就被擎擎地遮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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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十大奇案(出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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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建業 類型:遊戲異界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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